阿联酋：中东的智驾雄心

过去，世界认识阿联酋，是因为石油、豪车、摩天楼和沙漠奇迹。现在，这个国家正在用另一种方式重写自己的名片。

走在迪拜街头，游客很难不注意到这里密集而多元的汽车景观。福特、特斯拉、奔驰、丰田的展厅旁边，可能就是比亚迪、极氪、小鹏的门店。这里既是中东重要的汽车集散地，也是全球车企争夺新市场、新技术、新消费者的交汇点。

汽车之于迪拜，不只是消费品，更是一种城市基础设施。由于公共交通尚未完全覆盖每一个区域，加上炎热干燥的气候，汽车几乎是许多居民日常生活的刚需。城市依赖汽车，也就天然关注汽车之后的下一代出行方式。

今年初，迪拜王储谢赫·哈姆丹坐进一辆RT6自动驾驶出租车，从海岸线一路驶向世界政府峰会会场。车窗外，是棕榈树、海风、高楼和川流不息的车流；车窗内，则是一座城市提前展示给世界看的未来出行样本。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通勤，更像是一场公开宣言：在这片由沙漠、石油和资本共同塑造的土地上，阿联酋正在把自动驾驶推到城市转型的前台。

按照迪拜D33战略规划，政府计划实施“自动驾驶战略2025—2040”，将自动驾驶出行占比从当前的20.4%提升至2030年的25%，并在2040年提升至36%。换言之，未来的迪拜街头，每四次出行中，至少有一次可能由自动驾驶完成。

这背后是阿联酋更深层的转型焦虑，石油曾经塑造了这个国家的财富结构，但能源红利不可能永远支撑未来。早在2008年，阿布扎比就发布《2030愿景》，提出将经济重心从石油转向知识型经济，降低对石油部门的依赖，并提高非石油产业对GDP的贡献。

自动驾驶，正是这套转型逻辑中的关键拼图。它连接着人工智能、5G-A网络、智慧城市、移动出行和新能源车产业，也需要政府开放道路、建设基础设施、提供监管许可。对阿联酋来说，这不是单纯引进几辆无人车，而是在搭建一个面向未来的城市级技术试验场。

 理想试验场 

在很多国家，无人驾驶最难的不是跑出一段漂亮的测试视频，而是从真正走进城市道路。在封闭园区或限定区域里，路线清晰、风险可控，可一旦进入真实世界，问题立刻复杂：遇到警车、消防车怎么办，临时管制如何绕行，乘客在酒店、商场门口上下车，谁来协调停靠点……这些单靠一家科技公司解决不了，需要交通、警察、消防、市政等部门协同推进，把无人驾驶从技术问题变成城市治理问题。

阿联酋恰恰做到了这一点。以阿布扎比为例，当地成立了自动驾驶系统委员会，由警察局、市政局、消防局等多部门负责人定期开会，协调运营细节。企业面对的不是模糊漫长的审批体系，而是一个愿意共同解决问题的城市治理系统。这是阿联酋被全球无人驾驶企业看中的重要原因：政策不只是口号，而是被拆解成可执行的机制。

2023年，自动驾驶科技公司文远知行获得阿联酋首个国家级全域自动驾驶牌照；到2025年，联邦级纯无人商业化运营许可进一步落地。大多数市场里，企业面临的是一套试点迷宫——封闭测试、小范围公开道路、局部运营、等待更高等级许可，每一步都可能被卡住。阿联酋的不同在于，它在主动设计一条从研发、试运营到商业化的完整路径。

文远知行中东总经理詹亮飞表示，如果企业还在研发阶段，阿联酋会帮助寻找合作伙伴；如果项目成熟，会协助配合监管节奏；未来还会推动技术走向全球。阿联酋会不只是试验场，更像一个完整跳板。

对Robotaxi而言，从技术上能跑到商业上能算得过账，中间隔着很长一段路。阿联酋的商业环境让这笔账更容易成立：客单价更高，能源成本较低，道路条件相对稳定。据詹亮飞团队测算，在北京、广州等城市可能需要上千台车才能实现单车盈利，而在阿布扎比，大约200台就接近盈亏平衡。这意味着阿联酋不只是允许你来跑，而是有机会让你跑通商业模型。

另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优势，是这里严苛的自然环境。迪拜的高温、强光、沙尘，对自动驾驶系统并不友好，却极具验证价值。传感器能否在高温下稳定工作，摄像头和激光雷达如何应对沙尘覆盖……这些问题在实验室里难以完全模拟，只有在迪拜、阿布扎比的真实环境才会暴露。技术如果能在这里跑通，就意味着它也具备了进入更多高温、干旱地区的可能。

在全球很多市场，自动驾驶的推进还会撞上一个敏感问题：技术替代就业。出租车司机、网约车司机、货运司机，背后都是庞大的本土就业群体。无人驾驶每往前走一步，都可能引发社会争议。但阿联酋的情况不同，这里本国人口占比很低，外籍人口占多数，社会服务高度依赖外籍劳工。也因此，政府推进无人驾驶时，本土就业压力相对更轻，舆论阻力也更小。

资本也在加速这一进程。2025年上半年，中东自动驾驶与AI领域投资承诺已超20亿美元。马斯克与阿联酋总统、副总理围绕人工智能和未来技术的交流，也说明阿联酋正把下一代技术合作提升到国家战略层面。詹亮飞说得很直接：“所有玩家都来中东了，我们没有理由不来这里。”

 立体化扩张 

如果只盯着迪拜街头的Robotaxi，很容易误读阿联酋的智驾雄心。因为在这里，自动驾驶从来不只是“无人出租车”一条线。它更像是一张被摊开的城市交通地图：地铁、有轨电车、公交、出租车、船舶、索道、穿梭巴士，甚至无人配送车、低空无人机、地下环线，都被纳入同一套未来出行想象里。

这恰恰是迪拜与很多城市不同的地方。在多数国家，自动驾驶的讨论往往围绕私人家用车展开：特斯拉什么时候能实现完全自动驾驶？车主什么时候可以放开方向盘？技术路线是纯视觉，还是激光雷达？但迪拜更关心的，是一座城市的运输系统如何整体变得更自动化。所以，迪拜的自动驾驶运输路线图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点突破，而是多模式并进。根据《迪拜自动驾驶运输策略与路线图》，迪拜自动驾驶运输覆盖7种公共运输模式：地铁、有轨电车、城市客车、出租汽车、船舶运输、索道与穿梭巴士。到2030年，迪拜希望城市中25%的出行采用自动驾驶运输模式。其中，轨道交通将贡献约11%，地面公交约2.6%，出租车与共享出行约1.8%，船舶运输约0.1%。

迪拜要做的是把这种无人化能力从轨道交通进一步扩展到地面道路、社区接驳、城市物流，甚至海上和空中。其中，最先跑出实际商业想象的，是无人货运。

致力于提供L4级自动驾驶同城货运解决方案的九识智能，已经与阿联酋邮政转型后的7X成立合资公司AutoLogiX，引入无人货运车辆，并申请迪拜及阿联酋其他城市的运营牌照。因为，阿联酋不仅是消费市场，也是中东和北非的重要物流门户。电商、本地生活、跨境贸易、社区配送，都在推动物流体系从大型集中仓，向更小、更近、更灵活的社区节点转型。无人货运车正好可以嵌入这套变化。

九识智能中东市场负责人王永波曾提到，公司已经在中国市场开展商业运营，新的重点是开拓海外市场。而阿联酋，尤其是迪拜，非常期待中国技术。九识计划未来几年在中东部署数千辆自动驾驶配送车。

地面之上，低空经济也在同步升温。美团在迪拜获得了首张BVLOS（超视距）商业运营资质，并已启动常态化运营，投入了6架无人机。亿航智能、小鹏汇天等中国企业也在阿联酋境内筹备或开展了试飞与演示飞行，为商业化应用进行前期准备。

而在地下，还有新的想象空间。马斯克旗下的Boring Company计划于明年第二季度在迪拜启用其首条地下环线道路，未来可能采用特斯拉或其他企业的无人驾驶方案。如果这个项目落地，意味着迪拜的自动驾驶探索将进一步从地面交通，延伸到地下交通网络。

从路面到空中再到地下，从公共交通到物流配送，从无人巴士到地下环线，迪拜的智驾版图正在立体化扩张。

 双向奔赴 

在阿联酋这场智驾竞赛中，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现象正在出现：中国自动驾驶企业，正在成为最积极、也最成体系的一股力量。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全球智驾的中心在硅谷。Waymo、Cruise、特斯拉，定义了外界对无人驾驶的想象：更强的算法、更激进的路测、更接近完全自动驾驶的技术叙事。但到了商业化阶段，故事开始变得不一样。

当硅谷还在路测权限、事故责任和监管边界之间反复拉扯，欧洲市场的商业化规则迟迟难以放开时，中国的自动驾驶企业已经做出了一个更务实的选择：不再死磕欧美主战场，而是集体转向中东，把阿联酋作为全球化落地的关键支点。

如今，走在迪拜和阿布扎比街头，除了豪车、超跑和新能源车，另一个越来越醒目的景象，是中国造Robotaxi开始穿梭其间。

文远知行是其中最早跑出商业化样本的一家。它在阿联酋拿下关键许可，并率先推动纯无人商业化运营。更重要的是，文远知行在海外无人车业务中率先实现盈利，打破了自动驾驶行业长期以来“只烧钱、难赚钱”的困局。正因如此，它拿到了Uber的1亿美元投资，双方计划在阿布扎比、迪拜、利雅得等中东核心城市布局千辆级无人车。

萝卜快跑则依托百度Apollo的技术积累，切入阿布扎比和迪拜市场。一方面拿下迪拜全无人驾驶测试许可，另一方面联手本土企业，在阿布扎比亚斯岛开启公众商业化服务。亚斯岛本身就是阿布扎比极具代表性的文旅和消费地标，道路环境相对清晰，客流也更稳定。按照规划，萝卜快跑还将在2026年把服务进一步落地迪拜，继续扩大在阿联酋的市场版图。

小马智行的打法，则是多城同步推进。在获得迪拜公开路测资质后，小马智行首批车辆已经上路测试，同时把阿布扎比、迪拜、多哈纳入中东布局。它的目标不是只在一个城市跑通样板，而是用中东多个核心城市验证系统的适应能力。

曹操出行则选择了另一条更偏生态化的路径。它锚定阿布扎比，不仅投放无人车，而且试图把定制车辆、自动驾驶技术和出行平台打包输出，形成“车、技术、平台、运营”三位一体的完整体系。国内积累的换电体系、定制车经验和出行平台运营能力，也被它带入阿联酋的绿色交通和智慧出行布局中。

文远知行跑Robotaxi盈利样本，萝卜快跑借Apollo技术打公众出行场景，小马智行多城联动，曹操出行做出行生态，九识智能切入无人货运。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国自动驾驶企业在阿联酋的多线进攻。

对阿联酋来说，中国企业提供了可快速落地的技术、成本更可控的车型、规模化运营经验，以及从乘用出行到物流配送的完整场景能力。对中国企业来说，阿联酋则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海外验证场：政策足够开放，资本足够耐心，城市愿意配合，市场也愿意为新技术付费。这是一场双向奔赴。

海湾地区围绕未来出行的竞争还在升温，阿联酋并非高枕无忧。沙特、卡塔尔等国家，也在推进各自的科技战略，吸引全球企业、资本和技术资源。比如沙特已经启动利雅得第三批主要道路走廊发展项目，总价值超过80亿沙特里亚尔，工期三至四年。这是沙特首都交通网络现代化改造的重要组成部分，目标就是改善主要城市道路交通状况，为未来智慧交通打基础。

但在阿联酋这场智驾竞赛中，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现象正在出现：中国自动驾驶企业，正在成为最积极、也最成体系的一股力量。阿联酋想要的，不只是几辆会自己开的车，而是一套面向未来城市的移动系统；中国企业争夺的，也不只是中东订单，而是全球无人驾驶商业化的下一张门票。

撰文——Qii 编辑——Amen